來路,去路和思路,我的良渚“閲讀” 隨筆
杭州網  發佈時間:2021-01-11 15:08   

▲ 初冬的良渚博物院,四周楓葉盡紅,豔如春色,美得讓人陶醉。姜青青 攝

秋冬之交的一個暖陽日子裏,我參加了“南宋書房”舉辦的“閲讀考古享受考古系列課程”,再次實地造訪了良渚文化——良渚博物院及其古城遺址公園。

其實自今秋以來,或許是在層林盡染的風景的助推下,杭城各種文化體驗活動層出不窮,雙休日的各大景區景點裏,到處可見求知遊學的身影。浙江大學王海明老師常年從事東亞古文化遺址的考古研究,能在如同一場郊遊的訪古探幽中,領略這次由他領銜的“系列課程”對良渚文化的詮釋和見解,也是我所期待的。

▲ 這件良渚玉璧上的刻紋,需要利用光源以一個極低的仰角才能看見。“南宋書房”黃曉菲攝,左上小圖“筆走龍蛇”提供

事實上,王老師的視角確實有其獨到之處。他用一個“良渚文化和他的朋友圈”題目切入,讓你的視野放大到海內與海外,關照那些與良渚文化同時期的文明代表,從而對良渚文化在世界文明史中的地位和價值,有了全面而系統的感知。他又會教你怎樣從一個特別的角度,去捕捉玉璧中的一隻鳥紋刻符。

▲ 王海明老師在良渚博物院講解。“筆走龍蛇”提供

▲ 良渚文化器物“類型學”示意圖。姜青青 攝

同時,王老師也會用專業考古的視角,帶你如何“一目瞭然”辨識良渚文化不同時期的器物,譬如通過“器物類型學”的方法,通過良渚文化遺址中典型器物的形態及其組合的比較,來分析它們之間相對年代的早晚關係,由此對良渚文化發展階段做出科學劃分。通過這樣的方法,讓人一下子學會了辨識良渚文化早中晚期的幾種典型器物,並生出一種興奮:原來考古這麼容易學啊!

不過,考古學作為一門科學,如果真要是這樣容易掌握,那是連一門學科都算不上了。你才初識它的一個“類型學”,又有“地層學”的知識在等着你,而這種挖地三尺才能見真章的考古學方法,從十九世紀一直到當下,都是考古這一行的基本功。“考古工作者”是個正兒八經的稱呼,他們未必全都是“上班等於上墳”,但因為“地層學”的重要性,所以他們絕對可以比作是“地下工作者”。

▲ “地層學”視角中的良渚古城遺址。姜青青 攝

對於今天的“地下工作者”來説,挖地三尺是基本的“功課”。但僅僅把視角鎖定在發微抉隱、鈎沉稽古上,非但難以抓住事物的本質,更有可能會與一個偉大的發現失之交臂。

良渚博物院有段展示,揭示了這個文化的一次重大考古發現的過程,這就是利用已解密的美國上世紀六十年代偵察衞星“鎖眼”的影像資料,對良渚遺址的全新發現。這相當於“地下工作者”站在了距離地面數百公里的太空上,對還沒有出現大量現代建築擾動的良渚遺址羣,進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全面而細微的“透視”。其洞隱燭微對應地面發掘考證的結果是,得到了良渚文化古城遺址和水利系統這兩項重大發現。

▲ 利用美國“鎖眼衞星”地圖獲得的新視角。良渚博物院展圖

▲ 利用美國“鎖眼衞星”地圖獲得的新發現。良渚博物院展圖

驚不驚喜?意不意外?這讓人不由得不信,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來自太空的視角,我們或許會對良渚的這些傑出成就視而不見。即使終有發現,那也許已經是幾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以後的事了,良渚文化對於中華五千年文明史的“實證”意義,至少現在無從談起。

當然,美國人的偵察技術不會對發現中華文明感興趣,但我們卻可藉以作為“中體西用”的一次嘗試。美國人做夢也不會想到,當年如此不惜代價,貪婪“窺視”中國的偵察衞星,竟然神一般地“助攻”了一次良渚文化的驚天大發現。這是題外的話。

視角的高與低至少形成了思路的兩個維度,二者彼此呼應關照,或能出新。而視野的寬與窄,則在一個維度層面上構成了相輔相成的一體兩面,兼而顧之必有心得。今天“閲讀”良渚文化考古發現,足以印證這是成事的一種法則。

▲ 莫角山高台宮殿的營建。良渚博物院展圖

良渚古城遺址中,最高處的莫角山宮殿台基,反山王陵的土築金字塔,無不反映出一個統治者登臨“王的世界”檢閲“朕的江山”時所追崇的高敞視角,由此塑造出一名王者的尊崇感,也是可想而知的。可是如果把良渚古城放到一個更大的環境中去考量,又會發現它的處地恰恰是一個窪地,需要在周邊修築水壩和城牆來抵擋洪水的侵擾,這又是為何?

▲ 良渚古城周邊四大物流來源地示意圖。良渚博物院展圖,“LILY”提供

王老師點出了其中的一個道理:良渚考古的作業面並非侷限於本地一隅,現已拓展到更大的區域,在良渚古城周邊廣袤的山區,發現了玉材、石材和木材來源地,而在其東部又有大片的水稻種植區。良渚古城選址“低處”,正是為了這些不可忽缺的生活和生產資料的物流供應需要,即利用本地區的發達水網,以當時最便利的水運方式將物資輸送進城。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良渚人的高與低視角下的思維邏輯,以及寬與窄視野中的合理選擇。

而良渚考古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,多少人“上窮碧落下黃泉”,可謂用遍高低視角,極盡寬窄視野。在學者趙輝看來,整個良渚社會中確實存在一張以良渚古城為中心的“中央”聯繫着各個“地方”中心的網絡結構,良渚是有那麼一點接近於地域國家的樣子。良渚之所以擁有“國家”的概念,與它具備了搭建廣闊疆域和複雜結構的“國家”所需的多維視角和思路,不無關係。事實上,觀察良渚這個“國家”的視野遠不止現在的太湖流域一帶,它作為“國家”應有的影響力究竟如何,又是一個有趣的話題。

▲ 良渚玉器影響示意圖,反映了良渚文化研究的一種視野。良渚博物院展圖

▲ 出土于山西省柳林縣(左圖)和芮城縣的新石器時代玉琮和玉璧,這都是良渚文化的典型器物。山西省博物館藏,姜青青 攝

站在反山王陵眺望夕陽時,我看到了一排整齊挺拔的水杉樹。忽然憶起,三十四年前的夏天,我正是沿着眼前水杉樹下的這條小路,第一次來到良渚這片古老文明聖地作新聞採訪的。

▲ 反山王陵西側的小道,水杉成行。1986年我第一次來此採訪良渚大墓考古發現,便是從南邊(圖左)進到這裏的。姜青青 攝

這“來路”清晰可見,它讓我不忘這一路走來的種種風景和滿滿收穫。但眼下似乎又產生一種不滿足:過往的“來路”是一種傳統,它給人一個很好的出發點,並且讓人走到了今天;可是有“來路”並不意味着一定有“去路”,有“去路”才有“前程”,才有未來,才有可能看見“彼岸”別開生面的風物,這才是真理。如何才有“去路”?從古往今來的成事者身上似乎都能看到:視角創新思維,視野開拓思路,思路決定出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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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下這些並不中看的觀感和隨想,權作這次跟隨王海明老師“閲讀”良渚考古後做的“回家作業”,也是想在今後治學中遇到問題,對自己自覺地去形成合理的視角和思辨能有個提醒,或許也會有所得。

作者姜青青,杭報集團新研所原所長,高級編輯。從校對、記者到媒體管理,從報紙、網絡到傳媒研究,很慶幸自己參與了報業的變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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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杭報集團業務交流(ID:hzrbywjl)  作者:姜青青  編輯:郭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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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王海明老師在良渚博物院講解。今天“閲讀”良渚文化考古發現,足以印證這是成事的一種法則。良渚博物院有段展示,揭示了這個文化的一次重大考古發現的過程,這就是利用已解密的美國上世紀六十年代偵察衞星“鎖眼”的影像資料,對良渚遺址的全新發現。